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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简介】芦芙荭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,陕西省百名优秀中青年作家艺术家资助计划入选者,曾获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、《小说选刊》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、梁斌小说奖等。
【作者寄语】写作就跟放羊一样,你得跟羊处理好关系,想办法熟悉它,彼此建立感情,要彼此信任,要成为它的朋友。这样,无论它跑多远,都会回到你身边的。
开 花
芦芙荭
小丽和罗城分手后就从他们租住的房子里搬了出来。她什么也没带,只带走了她和罗城两人共同养的那盆结香花。
小丽和罗城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便一起在麻城留了下来。小丽学的是中文专业,后来几经波折,找了份在商场卖化妆品的工作。可罗城给自己设的目标太高,他学的是生物工程专业,工作更难找,便天天在家看书,他相信努力是会得到回报的。
日子长了,房租要交,天天得吃饭。小丽一个乡党办了个快递公司,小丽好说歹说,还从网上搜出快递员一月能挣两万元的报道让罗城看,最终罗城还是去了。
可不到一个月,罗城就被小丽的乡党辞退了。
小丽打电话一问,这才知道,罗城去了快递公司,经常把客户的快递弄丢损坏,有时还和客户吵架,弄得公司差评一个接一个。小丽的乡党说,你这个男朋友呀……
不知不觉中,两人的争吵变得多了起来,有几次两人吵着吵着,小丽突然就有了分手的念头。
终于有一天,小丽正上班,突然接到银行的电话,原来罗城偷偷办了张银行信用卡,刷卡后逾期没还。
小丽还了款,回家问罗城刷卡干什么?罗城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说,被问急了,便说,看你这么辛苦,给你买生日礼物了。
小丽一气之下就住进了朋友家。
小丽住到了朋友家,一直在等罗城的电话。许多天过去,电话没有,微信也没有,他们的世界就这样沉寂了下来。
小丽经朋友介绍重新租了个房子。新房东是个年轻的拆迁户,在麻城拥有六七套房子,他只需要收房租就能把日子过得很舒服。
转眼三个月过去。那天,小丽接到电话,母亲病了急需用钱,她只好把攒下的钱寄回了家,房租却没钱交了,可房东并没有催促她。有一次,小丽下班回家,见屋里的灶具全都被换成了新的,还新增加了烤箱电磁炉,更让小丽惊讶的是,屋里还多了个扫地机器人。
小丽立马给房东打电话,问怎么回事?房东开玩笑说,只有这样提高服务意识,才能留得住房客呀!
转眼间到了初冬,麻城下了一场雪,雪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小丽现在正从她和罗城的那场爱情里全身而退,虽然她深爱着他,可这么长时间了,罗城一直无影无踪,从她的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小丽把那盆结香花从窗台上移到了室内。
现在,小丽也慢慢地接受了那个房东。想一想,房东这人还是挺好的。
那天晚饭后,小丽在小区里散步,她没想到,就在小区花园里,她竟然碰到了他——罗城。
罗城说他一直想给她打电话,却一直没有勇气。于是,他开始找工作,想等有了好的收入再找她。
那天,小丽不知怎地,不自觉地就跟罗城回到了他租住的房子里。很快,两人决定离开这里重新开始。小丽问罗城什么时候走,罗城将她揽进怀里,说,让我将手头一点事处理完就走,很快的。
又过去了好多天,罗城的事好像还没解决,她有些着急。
一天,物业上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来找小丽,那年轻人说,快去劝劝你的男友吧,他和一个房客打起来了。
远远地,小丽就看见两个男人撕扯在一起。当她快要走近时,一下子愣住了。她看见他和他,一个是房东,一个竟然是罗城。
小丽没有再往前走,她转过身,看见好多人正往她这边围过来。
发 现
芦芙荭
那天,我去一个山区采访,陪我一起去采访的是小苗。我们两个在一条山沟里走了好长时间,没见到一户人家。
已是午后了,我们都有些疲惫。这时候,我们看见有一缕烟从前面的树林里冒出来,淡淡地。转过弯,果真就看见了一户人家。
走近时,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前的场院里晒太阳。等我们走近,老太太就站起来,说,来了?好像我们是她的熟人似的。
我说,老人家,您好!
老太太说,烤一会儿。
说着,老太太就弯腰往面前的火盆里添了些柴。火盆里顿时又蹿起一股浓浓的白烟。
这时,我闻到了一股异香。我回过头,就看见场地里,挂着两排刚刚熏好的腊肉,那些腊肉在午后的阳光里冒着腥红的光。一个老人正忙着把那些油旺旺的肉往一间屋子里运送。
老人看见我们,也说了一句,来了。就提着肉进屋了。
我朝老人走过去,香味越来越浓。当我顺着那股香味走进门的那一刻,我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那间屋子的房梁上挂的全是腊肉,一块挨着一块整齐地排列着,足足有几百块。
我激动地叫了一声。
老人听见叫声回过头来,就在那一瞬间,我按下手里的快门。
之后的许多日子,我的脑子都被这个画面充盈着。那一排排腊肉中,一张古铜色的脸。没有欲望,没有贪婪,平静而安详。
我说,老人家,你这腊肉卖不卖?老人说,不卖。我说,这么多的腊肉,怎么就不卖呢?老人说,为什么要卖呢?
是呀,为什么要卖呢?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回来后,我给照片取名《守望》并参加了省摄影大赛。很快,《守望》就在省报发表。
之后,《守望》在初赛、复赛中脱颖而出,冲进决赛,成了获奖呼声最高的作品。
我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苗时,小苗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。
老师,那个老头出事了。
什么?老头怎么了?
小苗顿了顿,说,老师,你不该拍他。没等我回答,小苗又接着说,你拍的照片在省报发表后,不知怎地,老头老太太的家就被贼盯上了。一夜之间,他们一屋子的腊肉被贼洗劫一空。那个老头一急就脑出血了……
小苗,我在电话里说,等着我,我立马动身,我们一起再去那里看看吧。
那天,我和小苗再次踏进那个农家小院时,我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。
已是春天了,草已绿绿地在院子里铺了一层,院子的周边探头探脑地开出了一些花来。而那个老头坐在椅子上,歪着脑袋,嘴里流着哈喇子,口眼歪邪地冲着我们傻笑。那个院子再也闻不到那股奇异的香味了。我想,即使有香味,那个老头怕也是闻不见了。
那个老太太,见了我们,还是那句话,来了。
我说,来了。
那时候,我看见一只鸟从天空飞过,鸟叫了一声,又叫了一声。
原载《故事会》蓝版2021年第8期
易 碎
孙志保
在红尘中,有的人在奔跑,有的人在散步,有的人坐在那里看云卷云舒。
在芦芙荭的《开花》里,所有的人都在奔跑;而《发现》则让我看到了散步和坐观的人。
《开花》里的罗城和小丽,坚韧的爱情刚刚经历些许挫折,便碎落一地。
而在《发现》里,我们仍然能找到这种易碎。首先是“我”,“我”去采访,为找到令人兴奋的“点”而欢欣。但是,一则信息令“我”后悔,令“我”前期的追求破碎。而那位晾晒腊肉的老人,更是易碎的。腊肉的异香,其实是给了读者一些幻想的,那是另一种生活的异香,也可能成为很多人心灵的追求。但是,一次盗窃,让异香随风而逝,老人的心破碎得只有卧床才能维持微弱的呼吸。
一边是红尘,另一边仍然是红尘。
易碎,所以,且行且珍惜;易碎,便要打起精神呵护,让易碎的尽可能不碎。
这两篇小说,还给读者透露出另外一些更直观的信息。
罗城和小丽,他们挣扎的生活,其实是在一条无奈的河流里游泳,手脚并用,才能不沉没,偶尔还会吞下几口有泥土腥气的河水。而停下来的歇息,也充满了对于前途的恐惧。这不是生活的本质,却成了很多人的生活现实,它比本质还令人受伤,令人绝望。
而老人和“我”,以及没有出场的窃贼,也是善与恶的较量。善良即使住在偏僻的山村,即使坚守多年,也会被一支恶箭射穿,流出的血,只有自己去擦拭,伤口,只有自己去舔舐。而“我”,在这个时候似乎比老人还无力。看似“我”的无心令一池秋风起皱,其实是一种生活的必然。如果有例外,也远在小说的视线之外。
所以,读过这两篇小说,最终还是发一声叹:唯愿爱情坚韧,唯愿社会保障健全,唯愿开花不只是瞬间!
这两篇小说,在创作技术上,也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。
微型小说的体量,决定了其内蕴的很多故事只能一闪而过。如果我们能抓住“闪”,往往能得到意外的收获。如果读者愿意停留,可以发现这两篇小说里埋着很多线头,就像一幢房子,它的每一块砖头都可能隐着故事,有些故事,可能更加精彩。
比如,罗城在小丽离开的这段时间,他怎么设计自己的花开?他在结尾处与房东的闹剧,如果回溯,会有多少戏剧在里面?老人为什么会有那种与腊肉为伴的生活状态?他对生活的满足是迫于无奈还是心安理得?对微型小说的阅读,不能走马观花,应该驻足回味,用我们自己的手把线头扯出来。这也是微型小说的主要魅力之一。
有的微型小说,可以增加到一个中篇的体量,而丝毫不显得臃肿。
微型小说,它写作的难度之一,是在叙述的时候能够自然而匀速地让情节详略得当地流向前方。这两篇小说做到了,说明叙述的技术非常纯熟。
微型小说不允许出现错误,因为体量决定了它没有纠错的机会。中篇或者短篇,可以在情节发展过程中完成自我纠偏,甚至效果会更好,就像焊接后的钢管会更坚强。
还有结尾。微型小说的结尾,自然是越灵动越好,在点题的同时能给人意外,则更好。如果没有这样的结尾,则前面越丰富,后面越令人失望。
这两篇小说的结尾,都给人自然而又不凡的感觉。它们是合乎情理的,又让人略显意外,同时依附在生动的情节上,能充分调动起读者的精神。
这样的小说,无论是内容,还是形式,都能让读者有不菲的收获。那么,我们就可以确认,它们是优秀的小说。
(作者系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著有长篇、中篇小说集《黑白道》《温柔一刀》《黄花吟》等)